数据库与人工智能：考古研究的双核驱动

【解码数智+⑩·专家点评】

在殷墟遗址发掘现场，考古学家面对着数以万计的陶片、骨块和难以计数的痕量信息。传统考古方法在这里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如何对海量碎片进行快速提取、识别和拼合？如何从看似无关的数据中发现隐藏的文化关联？答案正来自两个看似与古物无关的领域：数据库与人工智能。

数据库打牢了考古的“数字地基”。过去十年，中国考古数据库建设经历了从无到有、从分散到系统的跨越式发展。国家文物局于2019年委托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建设“中国动物遗存数据库”，是国家级文物科技资源共享服务平台建设的开端。如今，这一体系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的推进下，形成中华文明科技考古资源标准库建设项目，扩展至碳十四年代、人骨考古、树木年轮年表等多个专业领域，这一标准化体系整合了考古一张图、遗存形态等基础数据，关联着同位素分析、古DNA研究、年代测定等多维度科学信息。这种标准化和结构化的数据管理，彻底改变了以往考古资料“锁在抽屉里、记在本子上”的分散状态。

人工智能点亮了考古的“智能之眼”。AI技术正贯穿考古全链条。在田野调查中，无人机搭载激光雷达结合卷积神经网络，可穿透植被自动识别地下遗迹，武汉大学提出了应用于江汉地区古城址的AI预测模型。在文物分析方面，首都师范大学的“内部相似性网络模型”实现甲骨碎片自动拼合，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应用AI模型对宝墩文化陶器进行分期断代。在研究阐释方面，南京大学团队整合5.5万片甲骨文记录，利用AI模型揭示出距今3000年前台风活动增强与中原社会变迁的可能关联。在保护展示领域，云冈研究院通过AI学习成功虚拟复原第20窟西立佛，敦煌研究院推出首位数字文化大使“伽瑶”，提供智能讲解。

从工具应用到范式变革，当前数据库与人工智能双核赋能考古呈现出三大趋势。一是研究范式转型。从经验驱动到数据驱动，AI推动考古从依赖专家“眼力”和经验归纳，向“数据驱动的量化分析”新范式演进，通过算法发现人类难以察觉的模式。二是全链条智能化。从单点突破到系统集成技术应用贯穿全流程。在山西晋祠数字化工程中，毫米级精度的“数字孪生”不仅记录建筑形态，甚至保留了工匠的工具痕迹，为文物建立永久无损的数字档案。三是人机协同深化。从辅助工具到认知伙伴，复旦大学“AI考古”课程的实践表明，未来是“人机协同”的模式，考古学家将作为决策者手握AI工具。

龚滩古镇：一千八百年后越发“年轻”

有着1800年历史的重庆酉阳龚滩古镇，就镶嵌在这幅画中。青石板的街巷顺着江岸和山势曲折迂回，300余栋土家吊脚楼贴着崖壁层层叠叠铺开。来自成都的游客张琳说

尽管双核赋能考古前景广阔，仍面临多重挑战。首先是数据标准与共享机制缺失。不同机构数据标准不一，容易形成“信息孤岛”。其次是算法偏见与文化敏感性不足。依赖单一文化数据训练的模型可能产生偏见结论，需建立跨文化验证框架。再次是复合型人才严重短缺。既懂考古又精通数据科学的人才凤毛麟角，人才断层制约技术深度应用。最后是伦理与真实性边界模糊。AI生成的虚拟复原场景，其“真实性”边界需学界提前界定规范，防止技术制造虚假叙事。

面对机遇与挑战，构建可持续发展的智能考古生态，需多方协同发力。一是建设国家级考古数据基础设施。加快制定统一数据国家标准，建设国家考古资源平台，推动建立覆盖全国、互联互通的标准库体系。二是创新跨学科人才培养模式。高校可设立“考古信息学”等交叉学科专业，实施双导师制，国家可设立专项奖学金并加强对在职人员的数字技能培训。三是建立算法伦理与文化验证框架。组建跨学科委员会制定AI考古伦理准则，形成“算法提示—人工验证—理论完善”的闭环。四是推动开放科学与国际合作。在保障数据安全前提下，逐步开放非敏感数据，积极参与全球数字考古标准制定和智能应用。

数据库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记忆容量”，人工智能赋予了强大的“认知能力”。双核赋能，正使考古从依赖个体经验的学科，进一步转变为能处理宏观模式与复杂系统的现代科学。但无论技术如何进步，考古的终极目标不变：通过物质遗存理解和思辨人类历程。数据库和人工智能不是取代考古学家，而是赋予他们更强大的能力，去完成那项永恒任务——读懂大地记忆，连接时间两端。

（作者：吕鹏，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副主任）

项目团队：本报记者 刘梦、李韵、赵明昊、姚昆、黄小异、王胜昔、王冰雅、尚杰、宋喜群、冯帆 本报通讯员 黄亚明（吕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