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我的枕边书是一本诗集,郭杰学兄的《月光下看海》。“谁没有青春的岁月/谁没有诗歌的梦想”(《序诗》),读这本诗集时,我经常能想起我们这代人,想起许多共同的生活往事。
从这本诗集里,读得到一代人特殊的生活轨迹。郭杰下过乡,在姚庄,他和知青们在田里插秧:“伸出满脚蚂蟥/晒晒天上的太阳”,看着“眼前绿油油一片”,他知道“那是未来的口粮”。有一段他负责喂猪,村里的猪圈搭在村外,两桶猪食每天要担三趟。他那时写的诗登在黑板报上:“晴天满场黑猪粪/雨天遍地黄泥浆/群猪吞食乱摇头/溅我一身如落汤”,这段顺口溜应该是我们今天读到的郭杰最早的作品。而郭杰毕竟是“读书种子”,这又脏又累的活儿,却因为“不用弯腰插秧/得空看书遐想”,反倒让他觉得“有些让人难忘”(《我的知青岁月》)。
1977年,“在中国的街道上/在那个不平凡的秋季/多少年轻身影/迎着风汇聚一起”。他们“凭高考之名义/走进了陌生的考场”,这考试“牵动了多少双眼睛/试听历史的心跳”(《我们 一九七七》)。郭杰是幸运儿,1977年他成为第一批考进大学的学生。此后读硕士、读博士,走上工作岗位。我熟悉的他在南方大学教书写论文,当校长做管理,在我们南北相望间,四十多年倏然而过。没想到曲终奏雅,出版了这本蓝色封面的《月光下看海》。
我和郭杰相识于1983年,他考进东北师范大学读硕士,成了我同寝的兄弟。我们同住研究生宿舍303室。那是充满希望的八十年代,大家正青春年少。打开诗集,最早的一首诗是《一枚羽毛》。这首诗写于1984年,对于一般读者就是八行短诗。但对同住一个寝室的我们,却是真实的漫天风雪,是风雪中一对少男少女关于爱与告别的故事。这故事和诗当年感动了同寝室的嘉陵学兄,他很快为这首诗歌谱了曲。到今天回忆这段往事,那歌曲旋律还在我心中回荡。
写于1984年的《一枚羽毛》让我回忆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时我们渴望远行,渴望看到世界,渴望了解世界。很多年过去了。“时光不停流逝/远方不再遥远”(《故乡的歌》)。这本诗集中的作品时间跨度长达四十年。四十年,中国大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生活的时空不断打开。看啊,郭杰诗歌的旅翼划过黄河故道、黄鹤楼、青海湖、屈原的汨罗江、昭君青塚,更越过国界划过巴黎埃菲尔铁塔、奥斯维辛森严的高墙,在日内瓦湖畔吹过清凉微风。而作为我们这一代的精神世界,他的心却坚定地锚定我们的民族家园:“我凝视着墙上那幅色彩鲜明的地图/祖国像雄鸡迎着旭日放声歌唱……十四亿血脉相通的炎黄儿女/在这神圣庄严的版图上勤奋耕耘/无论江河大地还是天空海洋/每尺每寸都和我命运与共骨肉难分”(《我凝视那神圣的版图》)。
再造“新民”:传统人性论的近代转型
以“天命之谓性”为形上根基、以“成德成圣”为价值依归的传统儒学,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遭遇前所未有的阐释危机与合法性动摇。严复对“天演”之学的系统译介与创造性阐释,不仅重塑了国人关于世界与历史的认知图景,更推动了近代思想界运用新知重新审视、阐释乃至重构传统人性论的深刻变革。育“完全人格”从严复的“天演”哲学到梁启超的“新民”蓝图,近代中国对“人”的再造,最终需落实为一套可实践的社会制度
诗集中有一首《访友不遇》,是2023年郭杰来清华寻访我,因不曾事先联系,到清华通了电话才知我因事不在国内。电话里,他说自己写了很多诗,很想和我分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四十年对于我们的人生,是一个不断奋进获取的进程,也是不断失去的过程。少年依侍的父母渐次离世,故乡熟悉的家园变得越来越陌生,白发缓慢但坚定地覆盖了一个个头顶。作为学者的郭杰,四十年坚持诗歌写作,我想和他心里的诗歌理念密切相关。在他看来,“诗是在生活的长河里卷起的浪花,是在生活的大树上结出的果实。一个人的生活、一个时代的生活、一个民族的生活,带着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在内心深处焕发出瞬间的感悟或持久的激荡,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借助某种形式和技巧的语言流淌而下,自然就形成了诗。换言之,生活是诗歌的源头,情感是诗歌的河床,诗就是生活于现实中的人们,经由思想和情感的陶冶,升华而出的语言艺术之花”(《后记》)。
“诗人的生命是短暂的/生命的诗歌是永恒的”。(《陶渊明印象》)人的一生离永恒有多远?那是让所有生命绝望的距离。但当一代人的生命被熔铸成诗句,排列在一行行铅字背后,他们的生命历程,就会永远矗立在图书馆书架上,任时光斑驳侵蚀,如一座坚实的纪念碑。
(作者:刘晓峰,系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
《月光下看海》
郭 杰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刘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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