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皋绘本:让世界看见中国童心

2025年6月,观众在何香凝美术馆参观展览。(资料图片) 姜前维 摄

今年4月,中国绘本画家蔡皋获得2026年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插画家。去年,何香凝美术馆举办“人间任天真——蔡皋的艺文世界”展,将绘本原作、生活美学与儿童教育置于同一空间。国内展览与国际奖项前后相映,使人们再次走近这位八旬艺术家,也提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从湖湘乡土、古典文学和民间故事中生长出来的绘本,为什么能够越过语言与地域,打动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

答案首先藏在蔡皋对“民间”的理解中。她自幼听外婆讲故事,熟悉四时八节、童谣俚语和民俗物事。这样的经验使她笔下的传统不是从资料中摘取的符号,而是一种有温度的生活记忆。《月亮粑粑》保存着湖湘童谣的声腔,《晒龙袍的六月六》让土家族传说重新进入儿童视野;《宝儿》取材于《聊斋志异·贾儿》,却把志怪世界的幽深奇崛,转换成儿童以勇气和智慧守护亲人的故事。

蔡皋所保存的并不是静止的民俗标本,而是民间文化内部仍能作用于今天的情感结构:对亲情的珍视,对自然的亲近,对善恶的朴素判断,以及普通人在困境中显现出的勇敢。传统在她笔下是可以继续陪伴儿童认识世界的精神资源。

更重要的是,蔡皋并不满足于给现代绘本披上一件传统外衣。她从年画、泥玩、水墨和民间造型中汲取养分,又借助夸张、变形、象征、留白以及翻页节奏,完成传统美学的现代转译。《桃花源的故事》没有把陶渊明的文字逐句图解,而是让画面追随渔舟和流水展开:水路引导视线,也推动叙事,桃花源由古典名篇中的抽象理想,变成孩子能够在纸页间进入、游历和回望的空间。《不能没有》则以疏朗的画面、柔和的晕染和富有呼吸感的留白,呈现生命之间彼此依存的关系。图画没有急于解释道理,意义却在观看中慢慢生成。这正是蔡皋作品“中国性”的深处。她不是把“中国元素”陈列给世界观看,而是用现代绘本语言激活中国人感知自然、理解家庭和想象理想生活的方式。文化传承真正困难之处,从来不是把旧故事再讲一遍,而是使其中的经验重新获得当代人的感受,使古老传统重新具有生长能力。《花木兰》尤其体现了这种转化。蔡皋笔下的木兰有驰骋沙场的英气,也有对家园日常的依恋。这种处理让木兰的勇敢不再孤悬于宏大叙事之中,而与亲情、责任和普通人的愿望紧密相连。木兰的力量既有突破自我的豪情,也有守护家人的温厚。

中国古代『开盲盒』成了海外『新宠』

一把产自广西钦州的坭兴陶壶,不施釉彩,却在窑火中幻化出翡翠绿与古铜紫的交织纹路。如今,这种源自中国南方的“窑变”艺术,正漂洋过海,从老一辈华人手里的“乡愁”信物转变为海外年轻人桌上的“潮玩”单品。其中,不乏来自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地的海外研学团、旅行团

蔡皋作品的国际传播也由此给人启示。1993年,《荒原狐精》(后更名《宝儿》)获得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插图展“金苹果奖”;《桃花源的故事》插图进入日本小学国语教材,原作被日本美术馆收藏;如今,国际安徒生奖再次确认了其艺术创造的世界意义。这些作品能够被不同国家的孩子理解,是因为它们把本土经验表现得足够真切。儿童的勇敢、对亲人的爱、对安宁生活的向往,是由中国故事生发出来的,也通向人类共同的情感。

这提示我们,真正有效的文化传播不能止步于回答“讲了什么中国故事”,还要回答“怎样让人感受到”。越是深入自己的生活和传统,越有可能形成不可替代的表达;而越是真诚、具体的地方经验,也越可能抵达人类心灵的共同部分。

何香凝美术馆把展览命名为“人间任天真”,恰好点出了蔡皋艺术的精神底色。这里的“天真”不是对现实的回避,而是一个人历经岁月之后,仍然愿意凝视花木虫鱼,倾听童谣故事,相信善意与创造。她把最郑重的艺术劳动交给儿童,也由此证明,绘本并非成人艺术的简化版。一个社会把怎样的图画和故事交给孩子,体现着它怎样理解美,怎样保存记忆,又怎样想象未来。

当世界通过蔡皋的画笔走近《聊斋》、桃花源、木兰和湖湘童谣,它所遇见的不只是古老中国,也是在今天依然生长着的中国。一个民族能够贡献给世界的,不只有宏大的历史叙事,还有它如何理解童年、家庭、自然与生命。

蔡皋让世界看见的,正是这样一种温厚、明亮而富有创造力的中国童心。

□李君君(作者系何香凝美术馆典藏研究部研究人员)(读者 李君君)